看见那些批注了吗?

刊载于《三联生活周刊》

周末下午约了死党在一家咖啡馆小聚,不想他临阵脱逃,在电话里跟我说找了个温柔、可人的妹子来陪我这光棍青年。真不知道这样不坦诚的人为何仍旧留在我的好友名单上的。正当我依着陋习,丑态毕露地舔食着端来的咖啡表面那一层奶沫时,妹子拿着本《男人都是智障》悄然无声地在我对面坐下。闲聊还算融洽,妹子知道我英文还可以后,翻开那本标题令人望而却步的书,指着一段文章问我为何珍妮•史朗特这名字会让男主角有那种联想。这问题有点难以启齿,我抽出笔来想在书上写上单词和意思来解释,妹子制止了我,说是图书馆借来的书不能随意涂写。看着我支支吾吾、兜着弯子地给她解释后,妹子笑我说:“不用这么委婉,纯洁君!”真让人难以形容地尴尬。

在书上写批语,在我看来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从小因为不记得谁说过的那句“不做笔记不读书”,随手在书上标个记号,写上几个字成了伴随至今的习惯。刚学汉字的时候,在书上注上的都是汉语拼音和字词解释,字体稚嫩带着拙劲,浓黑的铅笔印深深刻在纸页里一般。少年时习惯在难以理解或者精彩的文段边上自问自答,写上几句感想,蓝黑墨水的字迹工整,不随便,认为读书是一件严肃的事。大学时读英美文学,阅读任务重且为了应试,各种小说、散文、诗歌书上注满潦草到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暗喻”、“反讽”或是“升华”一类的词句。如今在图书馆工作,每天要经手许多书,好书让人爱不释手,无奈只有下班后去书店再淘上一本才能在书页上开疆辟土;而众多糟糕的快餐小说,总让人忍不住在荒谬的剧情和人物心理描写边上写上个“哈?”亦或是在毫无关联的上下文边上,想用笔戳着书页来代替拳头将一点逻辑敲入作者的脑瓜里。

三月份,美国书市新书推荐上有本颇为有趣的小说,多诺万•霍恩先生对着名著《莫比•迪克》(又名《白鲸记》)玩起了标题游戏,写了一本《莫比•达克》。从网上的内容介绍看来,这位英语老师狡猾的小聪明并没有止步于做一回标题党。书里讲述了一艘经过阿留申群岛的货船,上面不慎落水一箱共两万九千只黄色鸭子形状的浴盆玩具,它们漂流到世界各地被形形色色的人拾起之后的故事。书中的主角便是那苦苦追寻这许多鸭子下落的可怜人。如果用批注来比这玩具鸭子的话,我们既可以是那有意无意丢下了鸭子的人,又可以是看见那碎石浅滩边搁浅的鸭子或不屑一顾地经过或者拾起来玩耍一番的人,甚至也可是那苦苦追寻鸭子的人。

芝加哥的纽伯利图书馆里有个专门的藏书库,里面的书都是书页上有着名人批注的原本。书库里藏有一本名不见经传的《笔与书》,这本1923年出版的泛黄旧书颇具先锋精神地探讨了如何为了获利而写作。但是让这本书名声大噪的真正原因是:在其中有关书的宣传一页上,马克•吐温用铅笔批上了“没有什么比像卖烟草一样,用推销的手段来卖书更愚蠢的事情了!”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有趣的小故事的时候,头脑里立刻浮现出马克•吐温叼着雪茄的照片,只不过冒烟的不是雪茄而是他的头顶,煞是有趣,让人直想追问老马对于“文化产业化”有什么感想。普通读者做了批语的书虽然不会像纽伯利图书馆的这个书库中的书一样,一年四季享受着恒温空调和定期维护的待遇,但是流传下去也是有大有意义的。试想,几百年后的社会学家如若要研究我们这个时代大众对于一些社会现象的认知和看法,偏重的应当是书本上的批注。一个高中女生在言情小说书上留下的感言,价值恐怕会大于学刊上大学教授写的《90后恋爱观、道德观、行为观存在的问题与原因》的论文。

我那大学时代同宿舍的一个兄弟,想必至今仍痛恨着书上的批语——毫不夸张地说,曾经那几条批语毁了他可能的美好姻缘。此君在大二的一次联谊上,被一文学少女偷去了心,后来辗转打探到了对方喜欢读侦探小说的消息。那天下午他从图书馆抱着本《柯南道尔自选12篇》,准备刻苦钻研后用作攻关的突破口,可谁想才看了几分钟他就惨叫一声,差点将书给扔掉。我们凑过去一看,发现这本书上,每一个故事里,每当罪犯的名字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都被黑笔划上了圈。后来这段从未开始的罗曼史也就无疾而终了。不同人对于批语态度不一,有人认为书就应该只有书的内容,有了批语就像看电影时身边坐了位爱剧透和发表观点的人,叫人想用爆米花塞上那张嘴;有人觉得批语是书的延伸,是对于书的丰富补充,好的批语像一位老师,在容易疏忽掉的细节处提醒人留心思考,在关键处批上的观点发人深思,比如红楼梦脂批。大学时教授曾将他的《莎士比亚全集》借给我,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解答了我许多难以理解的问题,可惜只有三天时间,直恨自己资质不够,不能像武侠小说中主角那样将这秘籍过目不忘。

美国诗人比利•柯林斯写过一首名叫《旁注》的诗,在诗歌的结尾,他描述了一个因为书上一行批语而坠入爱河的少年。在一个日子过得缓慢的炎热夏天里,假期结束后即将读高一的少年,在家翻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麦田守望者》,其中一页书上有块油渍,边上用铅笔淡淡地写着:“对于沙拉的油迹表示抱歉,我恋爱了”。最后那句“我恋爱了”一语双关,令人想起某部电影中爱上漂流瓶里照片上女孩的人,又或是宫崎骏编剧的动画《侧耳倾听》里的月岛雯,与书后借书卡上总出现在她名字前的那个人相遇相知的故事。潎去这些浪漫主义的奶泡,与书页上素未谋面也可能永远不会相遇的知己相见恨晚,也是不错。也有可能书上的某条批语引起年轻的读者踏上一次《寻羊冒险记》,表面为寻找某一事物,实为寻找自我的旅程。

在好几家网站上都看到了亚马逊kindle电子书销量超过平装书的新闻,这几天与同事聊得最多的也是电子书。我的“读多了电子书,人就越怀念手里拿着纸质柔软的实体书”的想法,开始动摇。当然买是要买个能随意写批注的。一月底的时候,豆瓣网也推出了写读书笔记的功能。初衷是想让用户看书时,将对于某一段的随感,或者是批注、摘抄敲在网上记录。将近一个月的使用下来,有些用户将原有的写书评和新增的写读书笔记搞混淆了,许多读书笔记成了类似论坛讨论帖一样的东西。最主要的是,这些读书笔记要人上网刻意点击了看,失去了那种不期而遇的惊喜。

阿哈勃船长在《白鲸记》中著名的问题是:“看见那条白鲸了吗?”或许多诺万•霍恩先生小说里的主人公会一遍遍重复问着:“看见那些鸭子了吗?”而我想问你的是:“看见那些批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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