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班列车,都不重蹈覆辙

刊载于《镇江壹周》

说起火车,脑中最先浮现的是提着作古的皮质旅行箱站在铁轨上拍摄服装广告的模特女孩。倒不是因为我给这样的女孩拍过照,我连上哪儿能找到那种可供拍照的旧铁轨都不知道。如果我能找到这么一条铁轨,我想沿着铁轨以俯身而下的视角看去——碎石、锈迹斑斑的旧铁轨伴着上方高温扭曲的空气一直延伸到透过斑驳的树叶间隙灿烂得令人睁不开眼的阳光里面,想必是美极了的片子。动车的铁轨估计是不可以让我如此肆意妄为的,频繁的班次和每小时三百多公里的速度,让铁轨变得极其危险,现实里被火车撞了的人不大可能穿越到什么地方去。

火车站一直被想象为通往未知世界的奇妙途径,即便是虫洞已经被科幻作家构想出来了的今天,古旧的车站因为其特有的浪漫、神秘的味道,仍然让作家们难以割舍。《哈利·波特》里去往霍格沃茨的唯一途径便是九又四分之三站台。这与《纳尼亚传奇》里兄弟四人在等待返校的列车时被带回了纳尼亚的世界如出一辙。可惜我年纪已不小,不能像小孩子般,将火车想作一列“迷幻列车”,为自己将被带往终点未知的奇妙远方而一路欢呼雀跃。相对于一个陌生的世界,现在的我更想要更大的电视,想要洗衣机、汽车、镭射音响还有电动开罐器,火车只要安全将我送往目的地便足够了。

我今年火车坐得不算少,可能比过去四五年里坐的次数加起来都多,但是看的风景越发少了起来,在路上想的事情却越来越多。好几次坐火车,望着窗外的陌生风景时都隐约产生了一丝《魔山》中汉斯卡·斯托尔的那种“在过去与未来的不可知的生活中飘忽不定”的感觉,自己似乎成了托马斯·哈代的《午夜的大西方》中的男孩,在午夜昏黄的灯光下,从昏沉一觉中醒来,说不出从哪儿上的车,又要在什么地方下车。

小时候曾经一度认为火车窗外的风景是相当美丽的,高低起伏的电线、稻田、丘陵、隧道和风格不同的民房,应该是令人能看着出神的景色。从南京到北京,辗转十多个小时,车窗外的风景都是被我一人独占着。但若是问我都看到了些什么,我说不出来,大半的时间都被我用来数了飞速闪往后方的树木和里程碑。父母只是偶尔一瞥窗外,却能通过一个标志性的景致,告诉我已经经过了什么地方。

现在乘火车的时候我已经不再爱看风景,即便是买到了靠窗的座位,也会主动跟人换成靠走道一边的座位。倒不是贪图去厕所和下车时候走动更为方便,确实是景色看得够了,如同村上春树笔下“三十二岁的日行者”,电线杆已经数腻了,人也已经习惯了寂寞,再看也只是徒增无聊罢了。

唯一一次例外是上个月,我在南京办事,想买最早的高铁车回镇江,机器提示说只有观光座有售,价格可是令人咋舌,仍然咬牙买了。驾驶室后的座位视野确实有说不出的奇妙,一晃而过的十来来分钟,确是难得的体验。那可算是全神贯注正经地看风景了,心想不看可就亏大了。

前天在镇江到无锡的高铁列车上,译了一首W·H奥登的《夜邮》,诗里描绘的是一列夜里投递信件的蒸汽火车。伴着宛如鼾声般低吟,火车徜徉驶过村庄、农场、湖畔和机械之城,带给期盼已久的姑娘心仪小伙的消息。诗里蒸汽列车,载着写在紫色、白色或者蓝色信纸上的或啰嗦,或狡黠,或无聊,或者沉溺的文字的信件,不仅仅是运送信件,更是连接人们心灵的纽带,向天空扬起长长的一线白色蒸汽,驶往下一个期待的心,美丽至极。

载着的信件的列车是美妙的,满载着人们的车更有着不一样的故事。爱弥尔·左拉的《人面兽心》里,视火车如妻子的朗蒂埃目在驶往巴黎的列车上睹了一场谋杀,亲手进行了一次谋杀并且最后导演了一场自杀,故事中大段大段沿路法国的风景的描写跟剧情一样让人不解。查尔斯·狄更斯的《信号员》里的列车是寒冷、阴暗、寂寥的。列车的信号员脑中的一个个幻象逐一实现,而最后一个幻象是他自己的死亡。相信命运,被命运操纵着的人的无奈、无助,仿佛是乘坐着无法操控路线的火车。丰川悦司主演的《青鸟》里面,注视着铁道十多年的理森是个沉默寡言,内心紧锁的列车员,当他第一次踏上列车的那一刻起,便被他再熟悉不过的列车带往了无法回头的逃亡。火车,改变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

如今的火车,一再提速,似乎终点便是旅程唯一的意义所在,旅途的过程变得无关紧要,故事变得无处寻觅。车站惜别的场景,列车驶来时孩子兴奋的叫喊声,漫漫路程中缘分地相识,都在变成昨日的历史。匆匆上车,尝试睡上半个小时,或者手拿手机消磨掉一路的时光,接着匆匆下车,沿着熟悉的路线走上重复的人生轨道。这样的流程令我生厌,我想放慢一点脚步,留心车上各色各样的人和事,或者整理平日没有时间梳理的思绪。每次乘坐火车的旅程改变的不应该只是我脚下的坐标,更应该改变我,踏出下车的那一步时,我便已经不再是前一秒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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