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谜题

刊载于《镇江日报》

博科夫的遗作《劳拉的原型》受到的评价——如同前几年人们对这手稿是不是应该被出版的争论一样——褒贬不一。对于一个纳博科夫的爱好者而言,单是能看到这位文学巨匠错别字连篇的原稿影印,就已经欣喜若狂了。 对于其他读者来说,或许只有一种观点可以用来抚慰一下失望之情。

“活着的作家的书就不看?”在《且听风吟》里鼠问着名叫渡边或者那干脆连名字也没有的叙述者时,他回答说,“活着的作家一钱不值”并解释道,“对于死去的人,我觉得一般都可原谅。”诚然,没有作品是十全十美的,它们都有修改完善的余地,只有随着作者的死去,这种被完善的可能性才会消失。

纳博科夫已去世三十余年了,即使《劳拉的原型》不像同为遗作的《城堡》或者《埃涅伊德》那样杰出,至少比出版商为了赚钱而删减得面目全非的《伊甸园》要好得多。只有当读者将这部小说的残片般的手稿当做一套拼图,探索着其中每一块之间的联系,才能窥见纳博科夫这最后的谜题的些许端倪。

   小说中角色和情节的关系,极端点的说大概可以分成两种:一是为了情节塑造角色,角色为推动情节发展而服务;另一种则是为已有的角色编造故事,故事的存在是为了更好地表现人物性格。纳博科夫小说中的角色们几乎无一例外地是情节的奴隶,这不仅在《微暗的火》中极为明显,在早些年的《洛丽塔》中也有迹可循。

常常有少年说他着迷于某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他实际上只是单纯地着迷于恋爱的感觉,那个非她不可的“她”,其实可以是任何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如果真要评选个最佳得主,将准备念给罗瑟琳的情诗献给了朱丽叶的罗密欧绝对稳操胜券。《洛丽塔》的开头亨伯告诉读者,“实际上,要是有年夏天我没有爱上某个小女孩的话,可能根本就没有洛丽塔。”看似在小说中,亨伯特占有着洛丽塔,并且逐步发现自己被自己被“占有一个人”的欲望占有着,实际上却是完全相反的。这样的走棋步骤是纳博科夫设定好了的,亨伯特只是应育而生的胎儿。

从这138张卡片所隐约描绘出的故事框架来看,这部作品可能是延续了《微暗的火》的后现代风格。王尔德在《劳拉的原型》中也是这样的一枚遵循棋谱步法的棋子,这看似是小说主角的名医生、教授,完全有可能是这部小说真正的主角所虚构出来的。正如《微暗的火》的读者会疑惑金勃特的故事、谢德的诗歌以及赞巴拉的一切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一样,纳博科夫或许想要读者陷入一个由《劳拉的原型》和小说中弗洛拉的情人所写的《我的劳拉》以及弗洛拉的丈夫王尔德所写的并没有给予正式标题的小说这三者所构成的谜团之中,陷入这一切究竟孰真孰假的疑惑中。

除了这后现代主义的结构死结之外,《劳拉的原型》中休伯特的出现也让人颇为疑惑。这位与亨伯特只有一字之差的弗洛拉的继父,在占有弗洛拉的尝试失败后简简单单的就因为心脏病突发死去了。纳博科夫的用意究竟在何处,着实让人琢磨不透。即使是将它视为对于《洛丽塔》中亨伯特的所作所为作出的延期的审判,小说中的王尔德却重复着几乎完全一样的事情。

令人略感可怜的事情是:在纳博科夫无情地嘲弄着王尔德和休伯特这两个上了年纪,被生活和往日激情掏空了身体的老男人那无力并可笑的欲望的同时,——他用蛤蟆和乌龟来比喻王尔德和弗洛拉进行洛丽塔摇椅式结合时,简直可悲到了极点——自己仍却执着于在作品中对弗洛伊德的理论、法国作家的作品以及俄罗斯油画家的品味进行一番讽刺,并且因为对女性的着迷让他仍要费尽这最后的才华去描述一位苗条、美丽并且毫无忠诚可言的少女。

无论如何我们终究都无法得见这纳博科夫最后的谜题的真貌了,然而单单因为《劳拉的原型》中保存着那许多只有纳博科夫才能写出来的优美语句就已经令人深感快慰了。对纳博科夫感兴趣的读者如果没有读过《微暗的火》,可以先读一读那本小说再看自己有无兴趣读这本《劳拉的原型》。如果对于其中后现代解构主义的游戏难以理解的话,可以去看一部叫做《未麻的部屋》的动画电影,相信会有些许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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