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的浪漫

刊载于《镇江壹周》

《洛丽塔》开篇时候亨伯特说,“你可以指望一个杀人犯有着优美的文笔”,同样的伊恩·麦克尤恩在他的处女作《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里,借杀人犯、恋童癖者和精神病人之口通过精妙且细腻的语言将这八个内容奇异而残酷的故事肆无忌惮地丢在了读者面前,而这个故事集在出版的第二年里为他赢得了1976年的毛姆文学奖。

如同擅长说谎,企图用语言博得陪审团同情亨伯特的一样,伊恩·麦克尤恩从一开始就撒了谎,这些不可靠叙述者的故事里面最初就没有爱情,最后的仪式也晚节不保。一切要将一样东西变消失的魔术要诀都是一样的,想要将一样东西藏起来就先要让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到另一样东西上,本质上来说就是骗人。骗人的文学与骗人的魔术的区别在于:文学中作者拼命地用一些东西来迷惑读者的同时,也期望着能激起读者想去探索那被掩藏的东西的兴趣。有趣的是《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中文版的封面也同样玩着这样一招,封面的图案让人误以为是小清新唱片,成功地吸引了一些读完后对此书深恶痛绝的女性读者。读者只有在读过书中故事之后,才能理解那在人手掌心上穿着黑丝袜的红色小人的含义。

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作品是完美的,即使乔伊斯也不能算是完美的小说家。伊恩·麦克尤恩的这本书自然是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然而如果只因为情节而将其否定,这只能说是买椟还珠了。

《立体几何》像是篇出自于博尔赫斯《沙之书》的奇妙故事:“我”在对祖父日记的整理过程中受到启发,从几何拓扑学里发现了一种对于遭遇了七年之痒的婚姻问题的神奇解题方法。

《家庭制造》让人头皮发麻的原因之处在于那比《罗密欧与朱丽叶》里十三岁的早熟少女年纪还要小的康妮,在那最紧要的关头指导自己的哥哥完成了那凄凉的壮举。

初读《夏日里的最后一天》的时候,感觉它在这个集子里就像是《挪威的森林》在村上的所有小说中一样,奇特之处似乎在于它不奇特。细读一次结尾的时候却感到不寒而栗的骇人。

《舞台上的柯克尔》是对某些虚伪的道德高标的巧妙讽刺。整个故事像是一位因坚持原则而快要失业的香港导演对于大量非法流入的日本电影的怒吼,以及一位美国观众对于日本电影后期处理技术的不解。

《蝴蝶》是对丹麦乐队MEW的那句“为什么即使是在有人相伴的时候,我们仍然是那么孤独”的歌词的回应。没有下巴的男人告诉我们更伤悲的事情是意识到自己将永远的迷失与孤独下去。

《与厨中人的对话》记录了一个成长于单亲家庭的宅男将《指环王》与《纳尼亚》搞混淆了,误以为橱柜是通向指环王的世界之门而长期将自己困在橱柜中的故事。

故事集题名出处的《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读起来像是在听阿拉伯皮带的专辑《最后的浪漫》。歌曲中迫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的鼓点就像是故事中炎热、烦躁欲望疯长的夏天。歌中艾丹·莫法特如何嘶吼或是低语都无法掩饰歌词中对于两性关系的辛酸、悔恨、悲观与麻木,故事中老鼠的死亡也预示着“我”和西瑟尔“爱情”无法避免的结局。

如乔伊斯《都柏林人》里收尾的《死者》一样,《伪装》是集子里最长的一篇故事,其中充满了颤栗的无助与压抑而伤逝的感觉,让人觉得精神上像是被鞭打了一般地荒凉。虽然是个不错的故事,可惜的是仍不能像《死者》一样不朽。

《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里的故事,无论在总结故事内容的时候如何慎重地斟酌用词,都不能避免地让人感到震慑,然而当读者真正读着纸上的文字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却是这些病态、扭曲的叙述者们诚恳的声音和他们内心的辛酸,就像是看着戴安·阿布斯的作品展览一样。情节带给人的震惊就这样被冲淡了,真正撼动人心的事这时才浮了出来。他们的动机跟埃古一样让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理解,然而他们是那样的普通,就像是街上擦肩而过的某个陌生人,我们却无法因为自己不是奥赛罗而感到庆幸,因为我们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的身上有着作为男性读者所熟悉的荷尔蒙的味道,那些微妙的欲望与情感是自己想要藏在心中最隐秘处永远不向外人展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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